仙女山的颜色
仙女山的颜色之一
一
对一个陌生城市的最大期待是什么?
美食?城市里生活的人?最高的建筑?或者,一家让你种草很久的酒店?
答案当然因人而异。
今天,我们已经很难步行进入一个城市。海陆空,无论选择哪种途径进入一个陌生的城市,第一眼的印象通常是难忘的。晴雨雾雪,它直裎或者半遮着的脸面或许便代表着给予你的全部,像第一次和你约会的恋人,你很难对它的第一印象无动于衷。
所以,在我而言,我对陌生城市的最大期待,便是它能给我一幅好颜色。
仙女山的颜色之二 摄影 徐崇德
二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武隆县城起伏的高楼像极了游戏中的魔方。山岚飘忽,高楼玉带,小县城便有了些仙幻的意境。我们的目的地是离城20多公里的仙女山景区,县城便只好成了旅程中的一个过渡。
在我的想象世界里,仙女山大约是武陵喀斯特腹地中一块平坦的浅丘,世代繁衍生息着为数不多的山民。因为适宜夏季避暑,近年大力开发而渐渐有了市镇的气象。像峨眉山腹地的七里坪,更像早期的大邑花水湾温泉度假区,城镇的容量是有一定限度的,潮来潮去,原住山民终究才是大山的主人,暑来寒退的城市人和贪慕风景的游客,终归是大山的过客。
直到车入山门,再在景区腹地穿行,我才被仙女山的博大能容震惊到了。这哪里是武隆县城的附庸,它分明在和城市分庭抗礼,隐隐然还有些捷足先登、取而代之的意味。你很难想象,在夏天时,这个腹地会容纳十万以上的人,它几乎就是武隆城区常住人口的一倍以上。一条主轴线两边,因地制宜地被各个小区有序分割。它们是法式、奥式、德式风格,或者说北欧风情,西班牙风情,意大利风情……从空中看,这些建筑仿佛聚在一起开欧盟会议的国家代表。它们颜色艳丽,红黄橙绿青蓝紫诸色变幻,让人应接不暇。这让我想起会议上各自大分贝说话的代表,他们都说了什么,估计谁也听不清楚。所以,给了我一幅好颜色的仙女山,第一眼就让我迷糊了。
仙女山的颜色之三 摄影 徐崇德
三
上世纪九十年代,成都在开发花水湾温泉度假区的时候,为了对抗山区多雨潮湿的自然气候对建筑成色的侵蚀和影响,而选择了欧式建筑中亮丽丰富的色彩。时髦的欧洲风情,加上艳丽明快的色彩,花水湾的颜色,一度被认为是度假区开发的代表色。
更何况,探花照水,顾名思义,它的颜色没有任何理由不是艳丽而丰富的。
大约和它同时期的彭州白鹿镇的颜色,也几乎是欧洲风情的复刻,那些层次丰富而耀眼的建筑外墙颜色,似乎确乎抵抗了环境气候的侵蚀,终年显现出热烈而浓郁的气息。
不要忘了,那正是大多数人对欧洲风情充满向往的时代,建筑被用来近距离消解人们的渴望,理直气壮而又神圣庄严。也因此,设计师们的笔下和图纸中,寄托着无数人的度假和旅游理想。
于是,浅灰色,被认为和潮湿、霉变以及低级沆瀣一气的色彩,被设计师和建设开发者们集体唾弃和抛弃。
仙女山的颜色之四 摄影 徐崇德
四
在参加“2019世界华裔文艺家重庆武隆仙女山采风活动”的20多名作家中,我是不多的“本地人”,其余作家或来自德国、或来自法国、或来自捷克、或来自瑞士……邀请者,正是原籍武隆江口镇的著名翻译家、巴蜀译翁杨武能老先生。由于在德国文学、尤其是歌德作品译介领域的卓越贡献,杨武能于2018年荣获中国翻译界最高奖——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9年10月16日,应武隆人民的邀请,他参加在仙女山镇天衢公园举行的“巴蜀译翁”亭落成典礼。为了见证自己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时刻,他向多年来因译介而结识的新老朋友发出了邀请函。
从作家们来自欧洲国家的广泛性和代表性而言,这确乎更像一次文艺界的“欧盟会议”。以他们在所在国家和城市长则三十、四十年,短则三、五年的新移民生活经验来看,仙女山的城市布局和城市颜色,其灵感显然来自于欧洲城市的启发,而这种组团分布、万国参差的设计和开发思路,虽然并没有明显的行政指令,但潜意识里仍然遵循了一种风行数十年的审美标准,即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欧洲风情”。于是前呼后拥,此起彼伏,看起来是心照不宣,实则是不约而同,谁也不愿意成为最不出彩的那一个。
我在仙女镇停停走走,发现那些欧洲风情的建筑有一种热烈的气息,集中了重庆女子火辣直率的所有性格表征。并不意外地,我在仙女山没有看到中国传统建筑和它代表的灰白色。
含蓄、优雅、内敛、深刻,它们代表着寂寞、安静,甚至是郁郁寡欢。对仙女山而言,练霓为裳,七彩斑斓正该是她的性格和身份标配。
仙女山的颜色之五
五
我的首次欧洲之行在2005年的盛夏,首站是巴黎,然后由巴黎到德国,再由德国城市帕绍进入奥地利。
2014年,我又有一次单独的英国之旅。因此,这两次欧洲之行,使我对欧洲主要大城市的颜色有了粗浅的印象。
无一例外地,她们都给了我一幅好颜色。
以我其时对城市色彩的粗浅认识,她们的颜色无疑是好看的、匹配的,代表着世界城市的时尚潮流,也因此具有强烈的借鉴和复刻价值。
如今细细想来,她们的城市颜色自有其内在肌理,符合彼此不同的城市气质和文化需要,并非一成不变的简单色系套用。如巴黎的奶酪色与深灰色系,伦敦的英国红,罗马的橙黄色,都表达着不同的城市语言,也集中呈现出传统欧洲的上色方式,这种方式使得这些城市的颜色尽管各自不同,但给予人的视觉馈赠则显得恰到好处,一点不吵闹和拥挤。
最重要的一点,她们的城市色彩,不是最近一二十年才形成的,她们大都经历了漫长而深厚的历史沉淀。
从地理位置来看,巴黎也并非完全得天独厚。由于受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影响,巴黎常年阴雨连绵,鲜有阳光。在法国文人艺术家眼里,巴黎是一个“爱流泪的女人”,于是选择具有光感的奶酪色,则是数代巴黎色彩规划和设计者们的“匠心独运”。
更为难得的是,在奶酪色之外,巴黎人还选择了并不热烈亮丽的深灰色系。浪漫之都的气质里,也有含蓄、内敛和深刻的东方基因。
巴蜀译翁亭 摄影 徐崇德
六
一天早上,我和来自德国的孙小平教授在酒店早餐时,讨论到仙女山的颜色。
如果说,上世纪90年代的度假区开发,以欧洲风情为统一标准,尚是一种时尚的话,那么,时至今日,欧洲风情就已经是一种落后的表达了。我对仙女山的颜色走向表示出一种强烈的隐忧。
孙教授告诉我,“非常凑巧,最近一位在帕绍读硕的学生正好在写一篇广东山寨奥地利小镇哈尔施达特背后文化影响的论文,她听说我多次去过哈尔施塔特,因此对我作了一个访谈,其中你的隐忧也是我的隐忧。”
孙教授在回答学生的问题中认为,中国山寨欧洲现象其势不衰,是后发经济体必有的阶段,但未来应该渐渐式微,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先行一步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也是文化由不自信到自信的一个阶段。
仿佛要印证我的这种隐忧,在次日安排的采风行程中,我们又看到欧洲风情在“阳光童年”项目上的简单复刻。在项目现场,“阳光童年”的项目负责人指着一个又一个开发中的山头介绍说“这是西班牙园”、那是“米兰园”时,我大声问了一句:欧洲风情难道就是最好的吗?这么大体量的开发,如何确定一定有这么大的客流?
我的问号当然被鼎沸的人声盖住,又或许顺着山风吹走了。我是一只偶然路过的蚂蚁,怎么搬得动在这里安家落户的大象。
好在,负责人最后告诉我,项目还规划了一个“中国园区”。我于是对它可能呈现出来的颜色充满了期待。即便它被挤压,被埋没,甚至被忽略,但它可能打破一统仙女山的欧洲风情色彩格局。
更像是对我的一种安慰,第三天,在我离开采风团前往仙女山草原经过懒坝的时候,我看到了中国传统灰白色建筑在峡谷浅丘的自然生长,那是仙女山规划的禅境艺术小镇。这里,正对着仙女石,我们经过这里的时候,仙女石隐于云雾之中,偶尔露出她缥缈的仙姿。这姿态,不是艳丽的,而是东方意境的灰白。
从懒坝往双河镇走,离开繁华热闹而且颜色热烈的仙女山主景区,道路两旁次第闪越出传统的川西院落,它们还夹着一些苏派和徽派建筑的元素,整体色彩上是灰白的。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红、黄、蓝、紫等华丽色彩,在山岚起伏缭绕的半山,在苍翠的大自然深处,这样的色彩,自然但充满魅力,即便是斑斑雨痕苔迹,也充满了浓郁的东方之美。它让我想起了婺源,想起了西递,想起了宏村。
它们的色彩才是最美,最适合的。它们完整地融合了土地、植被等自然环境色彩,以及当地居民的生活常用的人文色彩,摒弃了一拥而上、毫无来由的华丽人工色。这似乎是一个强烈的暗示:不要以为仙女就喜欢华丽的色彩,懒坝和双河,或许才是最懂仙女山的地方;懒坝和双河,或许才该是仙女山的色彩代表。
仙女山的颜色之六 摄影 徐崇德
七
很遗憾,我最终未能见证巴蜀译翁亭的揭幕。
但我从采风群员们上传的照片里,看到了巴蜀译翁亭的颜色。两层六角亭,红柱红栏,和仙女山景区热烈丰富的主体色彩倒是极为协调。但设计和建造者显然忽略了这种中国建筑在色彩上含蓄、内敛、深刻的传统,尤其是对建筑主材料木石结构呈现出来的亲切自然、细腻清雅悦目怡人的经典运用。
好在,还有一个基础的补救在。巴蜀译翁亭的基础,正是中国建筑石材的灰白色系,即便它被浓郁的红压在了下面,它还是尽可能地发出了自己的亮光。
这似乎是又一个隐喻:杨武能教授的德国文学尤其是歌德作品译介,尽管受到德国“色彩”的影响,但还是尽可能地保留了中国的底色。
“让我看看你的城市面孔,我就能说出这个城市在追求什么文化。”著名建筑师沙里宁说的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偈语,中国的城市规划和建设者,尤其是色彩的规划者,需要在这句话里老僧入定,参禅悟道,一朝破壁。
法国文学家纪德说:单纯的高贵,宁静的伟大。这不仅是对古希腊艺术的评述,也适用于城市色彩的规划。
单纯的高贵,宁静的伟大。仙女山,你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