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撕掉网红打卡地的标签
非常不喜欢“网红”这个概念,尤其当它附加到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头上。
可是,似乎很多重庆人引以为傲,就像是孤芳自赏的美女被星探发现一般。热泪盈眶、奔走相告。
2018年五一小长假,当时还在某财经媒体的我,策划了一组“解码重庆都市旅游走红之迷”的报道。我跟很多重庆人一样,对这座城市在抖音上突然爆红感到迷惑,又兴奋。
重庆的美,是第一眼就会打动你。
2012年暮春的一个下午,初来乍到的我坐在2号线上。
轻轨从牛角沱悠然驶向佛图关。我第一次离嘉陵江那么近,满眼都是碧绿的江水。倚在窗户上,随着车厢的摆动在半山腰穿行,领略着无与伦比的过山体验。
也许就是在那一刻爱上重庆。
从此以后,我总是对外地朋友说:一定要来重庆坐2号线。
我相信乘坐过这段轻轨的人们,都会口口相传。不过,似乎并没有因此看到重庆旅游火起来。
那时干着急的我们,未曾料到会有抖音这样现象级的流媒体平台出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重庆成了网红。让本地人更意外的是,重庆旅游爆红的原因是洪崖洞,那个本地人不怎么爱去的仿古建筑。
人们开始意识到抖音这样的短视频平台有多厉害,也有人佩服重庆政府的旅游营销能力。当时我采访了很多旅游界人士,多数人在为重庆近年发展旅游取得的成绩大唱赞歌的同时,少数人显得忧心忡忡。
这样“一夜爆红”真的是好事吗?
如果在城市的旅游基础设施、接待能力还跟不上的前提下,过多的游客涌入,会制造较差的旅游体验感,同时对本地居民应享有的城市资源也是过度消耗。
业内人士最怕出现的结果是,“网红”成了昙花一现,此后会经历一段长长的阵痛。
显然,重庆市政府早已意识到这样的危机。在去年五一假期过后,一场规模空前的旅游发展大会上,市委书记提出要打造重庆旅游业发展升级版,并要求各级党政主要领导要懂旅游、爱旅游、抓旅游,成为抓旅游业的行家里手。
进入2019年,重庆举全市之力搞的“晒文化晒风景”大型文旅推介活动,再次将旅游营销推向高潮,在全国旅游界都引起轰动,甚至被赞美为“美学视野下,城市品牌提升与传播的经典创意”。
一到节假日,重庆的旅游数据就备受关注。民间总能听到人们争论,有人说“今年旅游好像没那么火了”,也有人说“我觉得游客比去年还要多”。
每一次,数据总是赢过民间感观。重庆旅游,仍然处于上升趋势。
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重庆市民都收到一条来自市公安局的短信,大意是说游客太多了,请本地市民别出门添堵。后来这条短信被解读为“重庆实力宠粉”,还上了微博热搜。在旁观者看来,似乎这又是一次成功的互联网营销。
看到千厮门大桥挤满热情游客的新闻图片时,我正在雅安深山里露营,庆幸自己躲了出来,给游客们腾了点空间。
这个国庆黄金周,重庆旅游似乎又赢得了大满贯。游客数量已经超过了全市常住人口。
还没来得及庆祝,剧情就发生了急速反转。在各省市随后公布的旅游数据中,重庆的旅游人均消费“亮”了——人均486.11元。3859万余人次国庆期间涌进重庆,人均消费却不足500元。
一直以来都喜欢与成都作比较的重庆人,在网络上炸开了锅:成都黄金周接待游客2017万,收入却有286亿,人均消费1417余元。
重庆网友们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调侃:重庆人民几天没出门,吃饭都点外卖,你们来了3859万人,消费才187亿,人均484.5块,穷游嗦?干打望嘛?天天睡滨江路吃豆花饭嗦?
也有网友质疑统计数据是否出了问题。国内某知名财经媒体随后还发了报道解释这些数据是怎么组成,大意是说游客数据既包含了外地游客也包含了市内游客,网传的重庆外地游客人均消费484元是不准确的。
其实,重庆旅游人均消费偏低是多年来都存在的事实。只不过在今年被过度关注后又成为了热点。
总而言之,“重庆实力宠粉”的剧情被数据泼了一盆冷水。
并不“牙尖”的重庆市民好像隔夜就把这事忘了,大家该上班的上班,没有太多人出来说空话。
冷静的人们会好奇:隔壁成都究竟发生了什么?会甩出重庆近1000元的差距?
我向多位成都朋友打听了,大致有了这么一个直观的结论:当重庆宠爱的外地游客站在洪崖洞、李子坝轻轨站拍照打卡的同时,成都的SPACE火得一塌糊涂。兴许,成都的酒吧和夜生活为旅游收入做出了重大贡献。
重庆的夜景是网红,可是重庆的夜生活相比成都还是差了一段距离。
不可否认,成都的文化产业的确很有底子,近年来更是发展迅猛。重庆人一提文化就爱搬出官方总结的:抗战文化、三峡文化、移民文化......对文化产业的发展而言这是认识误区,能转化消费的文化产业一定是年轻朝气的,一定是充满创意、倡导某种生活方式的。
当你看到成都三圣乡不知怎的冒出一堆美术馆,年轻人聚拢在某个设计展或音乐会,能让你吸口气都闻到那股文艺劲,这就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氛围所在了。
而游客来重庆消费了什么?
“好像除了吃火锅儿和小面,就没地方花钱了。”很多人站在洪崖洞下拍完照之后,甚至没有踏进吊脚楼一步,马上就转战李子坝轻轨站了。再怎么喜欢轻轨穿楼,除了几元钱的车票,实在也找不到其他消费方式来表达喜爱。
在鹅岭贰厂,扎堆的年轻人从山下徒步前来“朝圣”,打完卡之后可能连咖啡都没喝一杯,就沿着三层马路下山了。
重庆,俨如一个没有门票的“大景区”,真正是国内发展全域旅游的城市典范。
这些其实都无可非议。
除了拍照,游客在重庆还能做什么?
抛开数据的事不谈,重庆旅游业的问题早已是显而易见。
要让旅游业成为支柱产业,仅仅凭魔幻地形提供打卡和打望是不够的。成为网红城市,重庆发展全域旅游成功了第一步;怎么让游客在这座城市静得下来、呆得下去,才是拉动经济发展的关键一步。
去年在采访洪崖洞一商家时,她说“人越多,就越容易浮躁,每个人都随着人流在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风景,更别说停下来进商店逛逛了。”
让人纳闷的是,那么多人一来就是好几天,总得吃饭和住宿吧。我在雅安深山里露营5天都花了400多,来重庆的游客们究竟是怎么节俭的?
有人调侃,奢华游、休闲游都去了成都,穷游、老年游都来了重庆。
先呼口气。
原本想一本正经地批评重庆,顿时觉得自己在道德上站不住脚。这不就是国内旅游市场的现状吗,旅游消费的两极分化是现实存在的,有人在直播国外豪华游,也有人背着干粮暴走一天就为拍张照。
总有一个地方,会成为性价比最高的打卡地。
赚了吆喝没赚到钱,从产业发展的角度来看,对这座城市应该不是件好事。
可是转念一想,难道那些把钱包捏紧的人们就没有旅行的权利吗?他们就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们有旅行的自由,也有消费与不消费的自由。
而我热爱这座城市的理由,也正是因为她开放、包容的气质。这里的人们说话直接不拐弯,听起来可能不温柔动听,却也不尖酸刻薄。
嘴巴上说着“劝你们还是别来重庆添堵”,路上遇见了还是会耿直地给你指路顺便介绍哪家老火锅儿正宗。
这么帅气的重庆,真希望能发展更多承载当地文化氛围的第三产业,你不仅要让外来游客仰慕你的颜值,更要让他们走进你的灵魂。
愿我们相聚在她美丽的容颜下,都不是孤独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