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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攻略

镇山村:一座躲着时光的博物馆

2020-05-14 22:25:36旅游攻略
依山势而建的镇山村,呈巨型“马蹄”形,恰似一匹汗血宝马遗落的脚印。

依山势而建的镇山村,呈巨型“马蹄”形,恰似一匹汗血宝马遗落的脚印。皎皎月光下,万籁俱静的村落灯火阑珊,无需雕琢,宛如一首写在波光里的诗,寥寥数语,意境浑然天成;它是一个石头的世界,石门石墙石板路,村里所有的屋顶、场院、围墙、村巷,全用灰白色的石板、石墩铺砌而成,整个村子村寨是石头艺术、建筑艺术的和谐统一,让人惊叹建造者的匠心独运和高超的建筑艺术。所以,这里几乎永远是宁静的,村落绕过时光,避开枯萎的陷阱,一切生命无不蓬勃健美,像一座郁郁葱葱的博物馆,以不动声色的包容心,把不被人所提及或为人所知的历史、人物故事,风土人情,如同随世流转的乡音,那些熟悉的巷子气息,光影,面孔……将一一呈现出几百年来布依族人民原生态生活的秘密。

牌坊:金银花的芬芳

空旷的田野,被一条火车轨道一分为二,种满了油菜和各种时蔬,绿油油的杂草匍匐在大地上,小碎朵的黄花,大片大片的,在嫩绿的草丛里绽放着难以名状的美学。大雁孤寂,从黑压压的云下飞过,没有飞出“人”字形,只是缄默着赶路。牌坊修建的时间不长,小几十年的光阴就看起来很旧,刷的油漆开始变暗,有的开始脱落,露出原本的形态。旧,在煌煌的文化河流里,是一种越久迷香的存在,它既是传承,也是记忆,我们在“旧”里能看见祖先的足迹,能触碰到微弱的心跳。牌坊的匾额上,“镇山村”三个字像三只灰白色的鸽子栖息于牌坊上,书法极为普通,不足浓墨重彩,可字痕却旧得恰到好处,多旧一点就沧桑,少旧一点便缺韵,正是这如传统山水画那样空灵的留白,才能使意境升腾,既有居庙堂的庄严,亦有处江湖的粗粝。造就这种美学的,是时间。据考证,牌坊源于汉阙,形制成熟于唐宋,到了明清两代,牌坊从原来的实用为主衍化为一种纪念碑式的建筑物,大多建在庙宇、陵墓、祠堂、衙门、园林或街道路口。一般来说,牌坊有这么几种用途:一是功德牌坊,二是贞节牌坊,三是标志成就,所谓“光宗耀祖”以显示家族荣耀,还有一种建在村镇入口或是街道分隔用的标志牌坊。

镇山村的牌坊,就在时间里慢慢老去,被剥去青葱年华,抢夺掉容颜,剩下的愈旧,就愈直逼灵魂。矗立牌坊前,我像一身布衣的读书人,背着笔墨纸砚,走在明万历二十八年的镇山村,李仁宇将军练兵的号令还在山谷回荡,而我的功名还散落在遥远的京城。风,很急促,呼啸着迎面刮来。阵阵风中,有股熟悉又陌生的花香。说熟悉,因为这股香时刻浮现在脑海;道陌生,皆因长年累月奔走于城市,已想不起它叫什么花。待四处搜寻,在簇蔟低矮的灌木丛里觅到了这异常清香的小花儿:团团簇簇的小花瓣儿向外舒展成弧度,像芭蕾舞蹈的后桥动作,柔软而优雅;花蕾从花瓣间探出头来,静静的躺着,是沉睡中的美人,温柔而不失高贵;还有些小花干脆紧闭双眼,蜷缩成香蕉的模样,不问世事,慵懒枕着那片绿叶。

小花儿名唤金银花,亦称忍冬,属多年生半常绿缠绕及匍匐茎的灌木。小枝细长,中空,藤为褐色至赤褐色。卵形叶子对生,枝叶均密生柔毛和腺毛。夏季开花,苞片叶状,唇形花有淡香,外面有柔毛和腺毛,雄蕊和花柱均伸出花冠,花成对生于叶腋,花色初为白色,渐变为黄色,黄白相映,球形浆果,熟时黑色。金银花的迷人之处,除了香、漂亮、亦茶亦药外,还有香甜。怒放的金银花,娇滴滴的,摘一朵,掐掉底部连着藤蔓部分,然后放在嘴巴里轻轻允吸,瞬间便有一点香甜霸占味蕾,久久难以忘怀。我看着密密麻麻的金银花,幻想自己就是其中一朵,释放着魔幻主义的芳香。我不忍破坏眼前的金银花簇,挣扎了良久,还是忍不住掐了一朵,拧掉尾部,放在嘴角吸花露。幸好,无人遇见,不然定会嗤笑。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如此,我便释然了。模仿幼年的趣味,是神赐的修行,在相似的场景里,碰见两种迥然不同的遭遇,曾经金银花是获取零花钱买铅笔的途径,现在它是我回忆童年的窗口,总之,现在充满了悲情色彩,但镇山村遇金银花着实心旷神怡。我扯下一根藤蔓,上面金银花紧紧挨着,约摸有十几朵,一朵一朵摘下来置放于装口香糖的铁盒子里,手上竟有淡淡的余香——这天赐的相遇,一字以蔽之,缘。

古城墙:被掩藏的荣光

古城墙已破败,坍塌后被时光掩埋,有的地方与普通的乡间小路分毫不差。上一个斜坡,按路标的指引,悠悠青草下就是古城墙了。一片一片薄薄的石头安静地躺在泥土上,不知名的草儿露出头,饱蘸清晨的露水,一只蝉趴在叶片上吸食着晶莹的露珠,仿佛在吸食母亲的乳汁。城墙,真的破败了,在蜿蜒曲折的路上,尽管石头整整齐齐的被码放在一起,或为猪圈墙,或是屋舍墙,或是菜园围栏,却怎也找不到它跟城墙有何联系。城墙的威严荡然无存,甚至有迹难寻,我已经不能在脑海勾勒出城墙原本的样子。且不遑论天灾,亦或人祸,宿命罢了,一旦脱离了某种需要,被遗忘才是尊严。农人在城墙边的土地上劳作,挥舞着笨重的锄头翻松土,然后种下蔬菜。在转弯处,有一处古色古香的小院,仿佛古代隐士居住的房子,一只小土狗汪汪狂吠,几次做出扑向我的举动,皆被脖子上的铁链子制止了。小院里,桃李成荫,葡萄藤蔓延,我想推开柴扉,于小院里小憩,喊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唯有作罢,不然就变成擅闯民宅了。柴扉边的石墙缝里,一株弱小的小黄花悄然怒放,瘦弱的花朵刚好伸出头来,像一个顽皮的还在打探陌生的来客。石灰勾缝的墙,让一株植物生长,需要具备多少慈悲?

穿过及腰的茅草,梧桐树高大健硕的身姿像站岗的士兵,我得以靠近一段保存完好的城墙。从种种迹象分析,这应该是朱翊钧皇帝后修建的。城墙在树荫下,缺少阳光的照耀,长满了碧绿的苔藓,手指轻轻触碰,湿漉漉的苔藓毛茸茸的,带着远古的温度,温暖着镇山村的早晨。透过树林,花溪水库薄雾笼罩,水鸟的啼叫像刀子划过湖面,撕开一道口子。有人划船荡漾在湖面,看不清人的样子,可他唱乡间小调的声音犹如天籁。一只小船、一支棹、看看山、看看水、生活不过如此。而在一块略微空旷的地上,杂草丛中有两块碑铭,一块是关于镇山村先人李仁宇将军,一块是挪威生态博物管专家约翰.杰斯特龙先生。

碑载:约翰.杰斯特龙先生是挪威著名的生态博物馆专家,中国贵州生态博物馆群科学顾问。2001年4月6日,他在俄罗斯西伯利亚考擦,因心脏病突发,猝然去世,年仅49岁。为了建成镇山村布依族生态博物馆,他不远万里曾于1995年、1998年、2000年三次到镇山考擦。他尊重镇山人风俗习惯,热爱布依族文化,因而他受到镇山人的爱戴。他深远的学术思想和严谨的科学态度、忘我的工作精神也深深感染了中国文博工作者。为纪念这位国际友人,镇山人民种下一棵柏树,定名为“约翰.杰斯特龙树”。

碑后茂盛的柏树枝繁叶茂,石头刻的碑却开始陈旧,字迹模糊。约翰.杰斯特龙,这位金发碧眼的挪威人,以自身的力量在呼吁保护中国原生态文化遗产,不得不令人佩服,而镇山布依族生态博物馆的建立,为布依族文化提供了可供参考的经典样本。如果说是李仁宇将军把镇山村带入浩瀚的历史图卷,那么约翰.杰斯特龙则是将镇山村带入保护与发展的传承人。我靠着城墙,坐了下来,听树林里群鸟叫唤。兽语难懂,唯情绪可揣摩。揣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像掉进书袋的咬文嚼字。我在揣摩着古城墙前世今生的荣光,在跨越几十代人的空间里,这里是否有被族谱遗忘的大事记?我想,一定有!不被记载,只是换了存在形态,继续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如吃了黄莲的哑巴,不说不闹。毕竟,历史不容重来,我怀念那些毁于人祸的城墙,坚硬的石头也没能逃脱被砸碎的命运,它们呐,像冤死的魂灵,等待后人揭开疼痛的秘密。我甚至怀疑,这些被毁掉的城墙是不是转世做了一株株野花椒,在以味觉的形式传递着被掩藏的荣光?

村落:博物馆的密码

弥漫在山间的薄雾散开来,微弱的阳光撒满镇山村的角落,石头上的水被收缴,露出本真。我起身沿着古城墙继续走,准备深入走进依山而建的村落,去领悟代代相传的温度,是如何构架起布依族生息繁衍的土壤。

镇山坐落在三面环水的半岛之上,与形如乌龟的半边山隔水相望,景色秀丽。村落像个古堡,用大块规整的石头筑成,城门则是用条石拱建而成,像房屋的墙壁和院坝是用小块石板垒砌,而屋顶是用不规则的石板代替了青瓦,路面和小巷的台阶全部用大块的石板铺就。之所以石头成为主角,是因为这带的丘陵土层极薄,多石头,石头层层相叠,薄的如纸,厚的如凳,板平整,开采容易,厚的当做砖,薄的当做瓦。据老人说,镇山村大至寨头的隘门、寨墙、寨中小路、民居,小到村民们盛水的水缸、马槽、猪槽等用具全是石头凿成,就连寨门口的山神庙,庙中的土地爷都是用石头雕成。

据载: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明廷“平播”,时江西吉安府庐陵县协镇李仁宇奉命以军务入黔,屯兵安顺,及黔中平服广顺州粮道开通,李仁宇将军来到了这处三面环水的半岛,只见石墙石瓦,犬吠鸡鸣,薄暮时分,一缕炊烟飘起,牧童音笛,“鸡栖于埘,日之久矣,牛羊下来”。在落日的余晖中,半边山更是金碧辉煌,雄之獨立,像一位金銮殿前的卫士,镇守着这恬静的山村。李将军被眼前的一幕陶醉了,心想这境哪得人间有,分明桃园神仙地。便派人赴前向山人问此地何处,山人答曰:“只知耕织,不知何处。”李将军往半边山一瞥:“那叫镇山吧,有神山镇守,鬼神不犯,人畜安康。”从此,这座山寨有了铿锵的名字——镇山村。

征得一位本地老人同意,我爬上他家屋顶,借此浏尽镇山村的全貌。站在屋顶,右边隔着花溪水库,屹立着一座巍巍的半边山,此山环水而卧,临水的一面陡峭突兀,山体皆白色的石头,石头上皆无杂树,远远望去,仿若一只卧着的骆驼临水照面。传说从前此地有一位神仙,用神鞭一挥便将此山劈成两半,一半在山的左侧,一半在右侧,中间便被划出山寨前这条碧波荡漾的河流;左边就是层层叠叠的石板屋了,放眼望去,阳光下的石板,像白茫茫的积雪,覆盖着这座小村落,无处不在的石头,让镇山村仿佛置身于时光深处,让人叹为观止,当石头融入炊烟,我有理由相信,石头的生活史就是一部厚重的艺术史,巧妙地把人民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改写成姿态丰腴的菩萨,几百年来一直以慈悲之心庇佑着脆弱的生灵。

村落里的武庙,络绎不绝的香客焚香祭拜端坐于庙堂的神,香烟袅袅,盘旋于武庙的上空。信步于武庙里,很难相信这是一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庙,与其说它是一座武庙,不如说是镇山村先祖的纪念祠。大殿正中供奉着武圣人关羽,左边是李仁宇将军,左边则是大慈大悲的观音,既庄严又慈悲,仿佛是借鉴了《易经》的智慧。点燃三炷香的人,虔诚地祭拜,然后把香插入香炉中。三炷香,无奢无望,不带半点私念,只为了缅怀灵魂深处的信仰。武庙是存放寄托的殿堂,亦为镇山村人信仰的丰碑。读懂这座朴素的庙,就等于深度解析了镇山村的人文密码。对于“庙”的解释,供奉祭祀祖先的处所,懂得缅怀过去,知晓敬畏明天,因而一座小村落建了一座庙,蛮荒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了文化的种子,怎会担忧风起云涌?——反正,镇山村人掐断了蛮荒的脚,朝霞与落暮,不过是男耕女织的恬静生活。

从武庙出来,在一排低矮的石墙上摆放着红薯干、萝卜干、干豇豆、土豆粉、干辣椒粉、小青菜、茄子等物品,三三两两的布依族中年妇女在大树下,一边守摊,一边打毛衣,她们操着方言口音说着普通话向游人兜售石墙上的农产品。游人多为年轻情侣,不暗柴米油盐事,自然对灰头土脸的农产品没兴趣。不管怎样兜售,都是徒劳。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诸如萝卜干、红薯干、土豆粉,幼年时就曾亲眼见母亲做过,因而它们显得格外亲切。我半蹲在一个小摊前,一通询价,中年妇女和蔼地回答。价不贵,低于市场的标价,可品质绝非那些包装精良的可比。这些农作物,就在镇山村的土地上,慢悠悠地发芽、成熟,一切都遵循自然的规律;农人在加工时,依然采取纯手工制作,努力保留着记忆的味道。小小的红薯干,品相不佳,口感极好,愈嚼愈有滋味,那满嘴的微甜,仿佛就要甜出一座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