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产出发
作者/摄影:一元
怀揣着盛夏即将退去的热情,背起行囊,再次踏上旅途。追逐的不仅是悄然到来的秋色,更是追梦人不悔的初心。时隔三年,心依旧,景还在?
阳产景区换乘中心
此次去阳产没有开车,一来是因我向来贪睡,开高速容易打瞌睡,这回一个人更是不愿开车。二是由于近来手头紧,为避免过多的开支,最后选择了公共交通出行。对徽州地区还算比较熟悉,算上这次,已经是五进徽州了。去之前先向当地的民宿老板郑先生打听好了乘车路线:合肥的高铁直达歙县北站,下车坐701路公交到万人桥站下车,再坐从歙县往岔口或周家村的班车。班车都只是快速地在路边上下客,招手即停,戴着耳机沉迷赏景的我竟还错过了两趟车。沿着乡间小路走上二十分钟才能到山脚下的游客换乘中心——上次来时还未有换乘中心,听说后来有旅游公司开发,弄了个换乘中心,来玩的人统一在此乘车上山,倒也方便。回忆起上次夜间开车上山,至今心有余悸,如今乘车上山,我还可以好好欣赏沿途风景,岂不美哉!
阳产村民
到达阳产村口的停车场已是下午三点多,停车场是原阳产中学旧址,听说几十年前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都在这里上学。开民宿的老板夫妻俩在村口打豆子,看到有换乘车便迎了上来,几年没见,老郑黑瘦了许多,但依旧是那么热情,寒暄了几句,老郑的爱人就带着我去他家安顿下来。我歇一歇就去村子里转了转,这里民风淳朴,如果不出远门的话,家门掩上即可。这次来阳产是带着目标来的,上次草草的转了一圈,拍了点照片就走了,后来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其中有几张门环的照片,也许当时是觉得好玩就拍了下来,也没多想,仔细一看,原来照片中每张门环的材质和造型都不一样。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在中国的古建筑中,门环也是相当有讲究的,因此此次来到阳产,就是想再一次触碰这中国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环。
阳产一隅
想到这里,不敢再多作歇息,生怕再多耽搁一会,就会与传承擦肩而过。老郑家处于村子的高处,在阳台上便能看到整个村貌,安排好路线后,挎起相机向村子中走去,这次来就这么一个目的,因此脚步很慢,很轻,连呼吸也很缓,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惊扰了这些沉睡四百多年的文化精灵。不敢遗漏每一栋房子,不敢错过一扇门,越走越兴奋,越看越觉惊奇,因为几乎每一扇门上的门环都不一样。不一样的主要是门环的底座,有线条流畅的圆,有对称的八边形,有镂空雕花的六边形,有棱角分明的八角星,甚至还有象征五行的八卦底座,造型之多让人眼花缭乱,材质有铜有铁,铁质的已是锈迹斑斑,铜质的要干净许多,但无一不透着浓厚的历史气息。半个村子走下来,已浑身湿透,不知道是天气炎热还是内心激情澎湃。问过路上遇到的几位村民,他们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有这么多不一样的门环,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做过类似的研究。或是因为我的太过无知,总之这么丰富的门环造型的确震撼到了我,仅走过半个村子,那整个村子会有多少?整个徽州地区会有多少?全国古建筑上会有多少?我兴奋的像个发现了宝藏的探险者,我没有办法去触碰每一座古老的房子,只有站在远处看,站在屋檐下看,走进去看,但门环,我可以轻轻的触摸,慢慢的叩响,缓缓的推拉,可以俯身闻一闻那锈迹斑斑中留下来的岁月沉香,从细微处品味伟大祖国的传统文化。
门环
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按照计划,我爬上了村东头的一块高地,这里也是无数摄影师拍摄阳产的机位。在这里,看着落日的余晖一寸一寸的往下走,直至整个土楼群被夜幕笼罩,无限感慨。时光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远去,四百多年来,整个世界的天翻地覆,都不曾惊扰到她们。四百年前的红墙黑瓦,依然矗立在这重山之中,沐浴着四百年后的阳光雨露。夜幕彻底降临了,我也收拾好心情往回走,山头上树林沙沙作响,路边草丛中秋虫熙熙梭梭,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山坡上流下的青草香,所有的声音和味道交错在一起,让这个古老的村子显得格外宁静和谐、与世无争。夜色如水,洋洋洒洒地泛起清澈的光芒,动荡的心跳,已忘记尘与世的喧嚣……
阳产村貌
晚餐照旧是土灶烧的土菜,在与老郑夫妻的交流中得知,在他们的记忆里,村子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人,都是郑姓,近些年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慢慢的也就不回来了,村里仅剩下些中老年人,我想这种状况和现如今大多数农村相似,我的老家便是如此。阳产四面环山,水稻自然是没法种的,只能靠开辟一些山地,种上些玉米、豆类,还要和野猪野兔斗智斗勇,村民靠这些到外面卖些钱,买点大米回来。朱子家训有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样想来,晚上这顿饭还真是来之不易,吃起来也就格外的香了。
黄昏时的阳产
这一夜睡的很踏实,虽然住宿条件简陋了些,但说不出的安心,除了天快亮时被隔壁家杀猪声吵醒,一切都很好。也许是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早上并没有早早起床,醒来推开窗户,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呆,才在老郑爱人的呼喊声中下楼吃早饭。早饭毕,开始继续昨日未完之事,今天的目标在村西。边走边看边拍照,看到一户人家大门上的门环,正欲举相机拍摄之际,门打开了,一位表情严肃的老者看着我,我笑着说想拍一拍这个门环,老人不说话转身回了屋。就在我离开的一霎那,余光瞥见堂屋墙壁上挂满了书法字画,好奇心拉住了我的脚步,直觉告诉我,说不定这里有关于阳产、关于门环的故事。却不料我这无意间的一瞥,为此次阳产执行画上了点睛之笔。
阳产村貌
老者穿着朴素,和村里其他村民无异,但在了解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差点惊掉了我的下巴,还容我在此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位老先生吧。郑小河,国家一级书法师,自创桃花篆字体,曾获“国际奥林匹克艺术银奖”、瑞典皇家艺术学院授予其荣誉博士学位并授“瑞典皇家北极星勋章”,并获“共和国杰出艺术家”荣誉称号等等,但真正让我对老先生无比敬佩的不是这些荣誉,而是他为保护阳产土楼保护所做出的贡献。老先生今年75岁高龄,1997年马钢退休后回到老家颐养天年,在这世外桃源般的阳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耕自乐,读书习字,本是一件惬意之事。故事里总有个“但是”,时间到了2011年,阳产被定为地质灾害点,当地政府决定废弃村落,将村民整体迁出。老先生急了,生于斯长于斯并欲老于斯的阳产,独特的土楼建筑群,是祖先留下的宝贵遗产,是文化的传承,怎么能轻易废弃。于是老先生四处奔走倡议,借助报刊网络和艺术圈的朋友,让阳产土楼越来越多的在世人面前曝光,最后黄山市领导登门拜访,听取他对土楼保护的意见,这才使我现在依然能够看到几百年历史的土楼原貌。
郑小河先生
关于阳产老先生愈聊愈兴奋,我很能理解,正如老先生所说,并不是每个来阳产的人,都能真正用心去体会阳产土楼所承载的历史意义和文化内涵,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走过场。看得出来,老人家对于我喜欢传统建筑,很是满意,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传统建筑现状的无奈和担忧吧。
岌岌可危的土楼
交谈之中,我想的更多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与建筑的关系,或者说农耕文明和建筑的关系。因为知识有限,这个话题,我只能用寥寥数语,说一些自己的浅见吧。农耕民族不同于游牧民族,最大的理想状态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田,自然不能离屋太远,因为耕作完毕需得归家,“屋”对耕者来说意义重大,从最初遮风避雨,与野兽划清界限的木屋草棚,到我们如今看到保存下来的古建筑,都是文化积累的过程。到后来我们有了精神追求,房子不仅是用来遮风避雨的住所,也是一种牵绊,一种记挂,房子在哪里,耕田在哪里,根就在哪里,这是一辈子都割舍不了的情感,慢慢地房子也就建得越来越讲究,成为实用的艺术。透露这种艺术感的不仅是整个建筑,而是构成整个建筑的每一部分,梁、椽、枋、柱、斗拱、户牖等等等等,还有我这次来阳产寻访的主要目的——门环。门环,是古建筑中的实用物件,用来拉门或叩门,是人离开家时最后的牵绊,也是归来时对家最早的触碰。小小的门环,在一拉一叩之间,是风雨与宁静,是孤单与温暖,一头是人,一头是牵绊。门环,浓缩了古人对根的不舍和深厚的情感表达,我想,这其中可能还有门环对屋主人身份地位的象征,宗教信仰等涵义。
阳产部分土楼门环
总而言之,中国传统文化离不开建筑,古建筑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默默传承,古村落是中国农耕文明留下的最大的遗产。古建筑的造型、结构、材料、装饰,具有美学价值和传统技艺,古村落在选址、规划方面,具有科学、文化及历史价值,所以古村落它是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完美结合,它既是传统的实用的主体,也是农耕文明的精神文化内涵之所在。现如今国家和社会对古建筑的保护也越来越重视,这其中少不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热爱的,如郑老先生这样的各界人士不计回报的奔走呼吁,容我再次向郑老先生致敬,没有他,也就没有我眼前这保存完好的,极具特色的土楼群。当然,像古村落古建筑这样同时具有物质和非物质属性的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具有很大的难度,因为建筑必然需要有人居住和生活,必须不断的修缮,“活”的村落是人与建筑的结合,而如今城市扩张和工业发展,大量的农村人员劳动力向城市转移,城市的生活方式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农村年轻人定居,造成了村落成为“空村”,建筑一旦失去了人,也就失去的灵魂,无需多日便会从“弃巢”变为“废巢”,古村落也会随之消失。在这里,我也提一两点我对古建筑保护的拙见吧。首先,政府和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加强对古建筑的宣传,让普通百姓尤其是农村地区老百姓更多的了解古建筑的历史意义,参与到古建筑的保护中来,记得我就是在雪花啤酒组织的“中国古建筑摄影大赛”中, 第一次接触到古建筑,这就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比赛的前后都进行了多平台长时间大范围的宣传,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我相信那几年一定有非常多的人和我一样,第一接触古建筑、爱上古建筑。其次,古建筑,更多的处在农村地区,如今新农村建设正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希望每一个拥有古建筑的村子,在建设的过程中能谨慎对待,在建“新”的同时,也能保护好“古”。中国古村落目前正以平均每天1.6个的速度递减,这些传统文化的承载体正在一个一个的消失,如果再不加以保护,终有一天会消失殆尽,那中国的传统文化、优秀的建筑文化将无立锥之地。
阳产村貌
走出郑老先生的家,仿佛一个小庙的和尚出了大雄宝殿,还背着一筐的佛家经典。带着这些思考,继续在村子里穿梭,历史在眼前似乎愈发的清晰,我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阳产并不是我了解传统建筑文化的最终目的地,而是出发点,如果可以,我愿从这里出发,走向历史。
阳产村貌
山中秋夜凉,凭栏处,夜色幽静,不禁想起汤显祖的诗“欲识金银器,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徽州承着多少文人雅士的情,载着多少痴狂年少的梦,无奈天明后是再说再见,期待三年后,还能故人重逢、故地重游,一切如旧。
夕阳下的阳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