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荐读|羊楼洞古镇,那一抹茶香和烟雨
【原创】文:罗胸怀(著名作家、诗人)
推荐人:知秋(湖北赤壁)

第一次到羊楼洞古镇,大概是1986年春夏之交的一个雨天。当时有一个好友是羊楼洞人,有一天,他邀我去羊楼洞。羊楼洞是蒲圻(今赤壁市)六大古镇之一,早就向往,有好友相约,我当然乐意。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我们俩从县城到羊楼洞时雨还在下着,下车后只好向古镇的中心一路小跑过去,不知道过了几条石板街,几处联排古色古香老屋相拥的小巷,到他家时,我们俩已经被雨水淋了一个透,虽是狼狈不堪,但也是青春少年不知愁的滋味,乐观自信,兴致勃勃。
我擦过头上的雨水,他已经在里屋的柜子中找出了一件他父亲的对襟棉麻中式服装,让我赶紧换上,当时这种极具传统风格的对襟服装很少有人穿了,还有就是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不找一件他的衣服而不是他父亲的衣服让我换上,当时也没想这些,艰难地把胸前的几粒盘扣扣好后,满是新奇,顿觉玩味。

羊楼洞盛产茶叶,好友家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茶农,自然能制得一手好茶,自家制作的茶叶当然也是招待亲朋好友的佳品,当我端着他递过来一杯茶时,随即扑面而来的是一片茶香,遗憾的是,那时人还年轻,没有喝茶的习惯,品不出一杯茶的春秋美好和人生百味,只是感到有一种甘甜入口,沁人肺腑,令人回味,也感到茶香弥漫在整个老屋,在四壁的陈旧中飘荡着一缕新鲜气息。
吃过午饭后,好友说带我去古镇上走走。
雨不知道什么早已停了,我们行走在古镇明清石板街上,拿着油纸伞的路人三二擦肩而过,民国建筑风格的老屋、商铺的雕花屋檐下,一般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货摊,上面摆放着鸡蛋、蔬菜,还有干货什么的,当然也少不了本地的茶叶,这样的货摊很少有人值守,主人一般都在深幽屋院里忙着自己的事,路人有什么需要,吆喝一声,主人自然会应声而到。在羊楼洞古巷青石幽的环境中,我才发现身上对襟棉麻中式服装,与其的相互呼应,相得益彰,好不惬意。

古镇上最长的街也长不过千米,相邻的沟中,泉水汇聚而成的溪水清澈见底,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溪水无疑是赋于古镇以灵气的重要所在,也是古镇地理特征的一个具体表现。羊楼洞的茶庄和品牌大多都有一个“川”字,此“川”代表的就是观音泉、石人泉、凉荫泉等三股清泉。我们随着流水的方向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石板街的尽头,驻足放眼望去,远山近水,雨后的天空,云雾轻绕,江南独有的景致尽收眼底。明代诗人廖道南曾经为羊楼洞写下过这样的诗句:“翠入梧桐秀,香来蕙若幽。登临长一啸,月夕紫烟浮。”而我眼前的羊楼洞,有这样一个云蒸霞蔚的万千气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些是我对羊楼洞这座古镇最初的了解和感受。
羊楼洞作为曾经的茶商风云际会之地,虽说它的商贸气息难以寻觅,但它的茶香和一派烟雨朦胧的诗意景象却构建在我的脑海里。后来,不知道多少次去过羊楼洞,这番景象是越来越难以寻觅,更多地是它遗落在古镇的衰老和破旧。
羊楼洞的确有过繁华无比的岁月,它的繁华无疑是因为茶。中国人喜欢喝茶,到了宋代喝茶进入寻常百姓家庭,成为一种时尚和大众文化,从帝王到百姓,日常生活都有喝茶、请茶的礼节,茶叶从而成为中国人生活中的必需品。茶叶按照制作方法分为绿茶、红茶、乌龙茶、花茶、沱茶、黑茶等几大类,各类茶中又包括许多品种。其中黑茶又称边销茶,羊楼洞的青砖茶就是黑茶中的大类,砖茶起源于唐代太和年间,风靡于明清,青砖茶则是以羊楼洞茶区种植的老青茶为原料,经多次蒸熔,紧压成砖,其汤色橙黄,香气独特,味浓甘醇。
据史料记载,羊楼洞种植茶叶最早可以追溯到南朝时期,当时这一带的寺庙就普遍种植茶叶,并成为僧人向众生布施的一种药品。到了明代中叶,羊楼洞出现较具规模的制茶业,清代康熙年间,新疆、汉蒙茶商贸易活跃,除本地茶商外,国内各地茶商以及俄、英、美等外国商人,云集羊楼洞,以此为中心,开设茶庄两百多家,年产青砖茶数万吨,并经水路运至汉口转运襄阳,然后弃舟登陆,一路向北,从蒙古进入俄罗斯,直至波罗的海的圣彼得堡。蒙古和俄罗斯人酷爱砖茶。《唐史》就有“嗜食乳酪,不得茶以病”的记载。由于他们肉、奶食品吃得较多,因此“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砖茶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不可没有的饮品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由此,羊楼洞作为欧亚万里茶道源头之一的地位也因此而形成,也就有了“羊楼洞一条街,家家都把茶行开”商贸盛况。

殊不知,羊楼洞只是一个小镇,面积只不过才0.4平方公里,但人口却有四万之众,可见因茶叶给它带来的是何等繁华。时至今日,仿佛在一些古籍的字里行间,还能听见当年的人声鼎沸,也能看见当年的商贸之盛,但这一切早已定格在民国时期,因为战争,羊楼洞的茶叶加工、贸易停滞,古镇的繁荣之势随即萧条。在今天看来,虽说羊楼洞种茶制茶的历史历经沧桑相传至今,但与早年的兴旺决不可同日而语,就连我第一次看到的诗意景象也日见枯萎。
说到战争,它给羊楼洞留下的痕迹,今天在石板街上还依稀可见。抗战时期,由于日军的轰炸,整个古镇受到严重损毁,战事平定后虽有重建,但街道上的青石板在轰炸中却由整块的青石烧裂成片石,像是一个个张开的口,向我们诉说着战争给它带来的伤痛。

关于羊楼洞曾经的繁华,我在一个叫格里菲斯的英国人拍摄于1870年的照片中得到了证实,这些照片中有羊楼洞的茶山和稻田,远处是满山遍野的茶树,近处则是行株距错落有致水稻,,弯延的田埂分割水田又将远山和近水连接在一起,好一派田园风光。更多的照片则记录了羊楼洞茶叶加工生产的场景,茶农们有的半蹲在地上装箱、称重、打包、密封,有的双手插腰站在那里,仿佛在说着什么,整个工作场景既和谐而又紧张。
看着这些照片我联想到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清明上河图》,我想,羊楼洞比之《清明上河图》北宋都城汴京的盛况,恐怕也不过如此,只不过两处的地理面积不同而已。说到《清明上河图》,我似乎在其中找到了北宋与羊楼洞不同际遇而又有相同的宿命,尽管有些牵强。这幅传世名画生动地记录了北宋都城汴京的城市面貌和当时社会各阶层人民的生活状况,是北宋时期都城汴京当年繁荣的见证和写照,虽然场面热闹,但在其中承载了许多隐秘的元素,呈现出繁华背后的忧思,是一幅带有忧患意识的“盛世危图”。果不然,后来盛世下的北宋从汴京一路逃到了临安,也从北宋逃成了南宋。
其实,羊楼洞也大致如此,当年的盛况,终究抵挡不住时代的风雨飘摇,或某一个社会变革,或某一次烽火战乱,足可以改变它的命运,继而是各路茶商四散而去,只有羊楼洞在岁月中独自坚守和修行,同满山的茶树一样,一年又一年,迎来春夏,送走秋冬。但这决不是羊楼洞这座古镇最后的归宿,盛极而衰,一个从繁荣走向衰败的轮回,应该只是羊楼洞在历史中一个短暂的告别,在这个短暂的告别中,有忧患、有不安、更有思考。现在,当地大力发展茶产业和全域旅游,大做“茶”文章,我想这无疑是忧患、不安、思考后的一个举动,也正是羊楼洞尊重历史文脉及传统,拭去历史的尘埃,恢复古镇曾经的繁荣,重新焕发生机的大好时机。


有朝一日,古镇复兴,我更愿把它当作为是一种文化的复兴,不仅仅是茶文化的复兴,更不仅仅是一个产业的复兴,而是从一片小小的茶叶开始,让昔日的文化基因与今天的文化相适应,以茶道精神为本源,去引导民众进入清净的空间,滋养人们的生活品味,去沟通不同民族的交流,构建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世界。我也可以肯定地说,一个明清古镇风貌的羊楼洞终将会原汁原味重现松峰山下,就像一壶煮沸了一次又一次的青砖茶,虽然在苦乐中翻滚沉浮,但始终散发出脉脉清香。
对于古镇而言,我只是一个过客,它的繁荣和兴衰,与我个人的关联度可能并不大,但也不是全然无关,起码我可以去带着我的人生经历去寻访当年的好友,在他家的老屋或街口小坐,沏上一壶茶,去品味记忆中的那一抹茶香和烟雨朦胧中的诗意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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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黎海滨(湖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