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大观园的原型与文学的大观园
本文作者黄强
《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很有名,那么大观园有多大?究竟有多美?大观园在哪里?
为了迎接贾妃元春的回府省亲,贾府开始营建别院,这就有了凡尘仙境大观园。“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丈量准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第16回)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景点全部上马。根据书中的描述,大观园在宁、荣二府的后半部,占地三里半长或宽,原来会芳园的所在。
【图1,《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建成之后的大观园,“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棂,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矶,凿成西番草花样。”进入园内,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何以做一座人造山?中国园林中的藏巧作用,避免进入园中,景物一览无余,失去寻访的乐趣。进入山口、石洞,“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间隙之下。再行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调雕甍绣栏门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大观园的造景非常巧妙,池水、假山、亭台穿插其间,更有房屋点缀,于是有了“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隐。”
【图2,《红楼梦》大观园里的景象】
贾宝玉、林黛玉等人的住所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秋爽斋、蘅芜苑,都容纳在大观园里。
有学者说大观园的原型是北京的恭王府,也有学者说原型是南京的江宁织造府。笔者倾向于后者,因为曹雪芹没有生活在恭王府,相反江宁织造府是曹雪芹家族在南京的遗迹,早年他就生活于此,非常熟悉。
【图3,大观园地图】
史料记载,曹雪芹于康熙五十年(1711年)出生在江宁织造府内。从设置到撤销,江宁织造府署存在260年。曹家为江宁织造时,是江宁织造府鼎盛时期,创造了中国云锦工艺的辉煌。嘉庆本《江宁府志·建置门》记载:“江宁行宫在江宁府治利济巷大街,向为织造署,圣祖南巡时,即驻跸于此。乾隆十六年(1751年),大官吏改建行殿。有绿静榭、听瀑轩、判春室、镜中亭、塔影楼、彩虹桥、钓鱼台诸胜。”大致上江宁织造府的结构分为三路,东路是办公的衙署,深达六进;中路是住家的府第,有内宅五进;西路则是戏台、射圃和花园。织造府的西园简称西花园,内有西池、西堂、西轩、楝亭、鹊玉亭、鹊玉轩等景点。西园中的楝亭是曹家会客厅,是曹家结交社会名流的重要场所。因为康熙皇帝南巡,住在织造府内,为了使织造府符合行宫的要求,曹寅花了大量的金钱来装饰、布置江宁织造府。皇帝南巡结束后,曹家的家眷就落得自己享受这规模相当于行宫的宏丽府第。
【图4,大观园一隅】
曹家与南京的关系深厚,曹家在南京曾经买地置业,即建有金陵老宅,曹家金陵老宅就是织造府,那么织造府在何处呢?
第一种说法,曹家在南京小仓山,即后来袁枚构筑的随园。明末文人吴应箕在小仓山建吴氏园,即今天南京城西乌龙潭一带。明亡之后,吴应箕在家乡起兵抗清,与徽州金声等义兵相呼应,兵败后被俘,在押送府城途中被就地行刑就义。[9]入清以后,吴氏园被时任江宁织造的曹家看中了,经过扩建,演变成了曹家织造府花园。但是这个说法缺乏依据,在下一节对随园与行宫的关系再行论述。
第二种说法,织造府在在督院前,即今天的利济巷。康熙七年(1668)姚鼐《江宁府志》卷十二官署记载:“江宁织造署旧在府城东北督院前,乾隆十六年(1751),以改建行宫,时藩司兼管故无署,乾隆三十二年(1768),织造舒买淮清桥东北民房改建织造府署。”嘉庆本《江宁府志·建置门》记载:“江宁行宫在江宁府治利济巷大街,向为织造署,圣祖南巡时,即驻跸于此。乾隆十六年(1751),大官吏改建行殿。有绿静榭、听瀑轩、判春室、镜中亭、塔影楼、彩虹桥、钓鱼台诸胜。”光绪年间重刊的《江宁府志》记载:“汉府,今驻防城西西华门尚衣局,本汉府旧址,明洪武初封陈友谅子理为汉王,居之,后为织局。”据此可知,最初织造衙署与织局同在一处,即今天的南京大行宫利济巷与汉府街一带。
嘉庆《江宁府志·建置》记载:“江宁行宫,在江宁府治利济巷大街,向为织造廨署”。南京大学吴新雷教授考证:江宁织造府建于清初江宁府上元县界,其遗址即今南京大行宫,东起利济巷(今太平南路),西至碑亭巷,北对长江路两江总督署旧址。
【图5,今日南京碑亭巷(黄沐天摄)】
吴新雷先生绘制了一幅《江宁织造府、织造局遗址示意图》,清楚地表明,利济巷,当年是曹雪芹居住的江宁织造府的东门所在。当年的江宁织造府,占地广大,东南西北四面分别相邻利济巷、铜井巷和科巷、碑亭巷和延龄巷以及后来的长江路等。当年的利济巷远不止现在这么一点长。北边延伸出去,可穿过今日的中山东路,直达长江路,惜乎这北边的一段,早已湮没无闻。现在重建中的“江宁织造府”,其实只包括当年西北角的四分之一。
【图6,南京江宁织造博物馆(黄沐天摄)】
对于曹家花园,即大观园,有文献说在今天的南京宁海路、广州路交汇的小仓山一带,即袁枚在南京小仓山的随园,其前身是曹家大观园。明义《绿烟琐窗集·题红楼梦》说:“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道光四年(1824)刊本袁枚《随园诗话》中有这样的文字:“关于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又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但是在更早的乾隆五十七年(1792)的刊本中却没有上述的记录。
【图7,曹雪芹画像】
随园前身即曹家花园,有学者赞同,认为有这样的可能;也有学者表示反对,认为是假托。顾颉刚先生曾引用《上元江宁志》中“小仓山,在上元清江门内,有随园(旧为隋织造园),袁简斋先生侨寓处也”记录,推测“《红楼梦》所以借着‘石头’说话,又名《石头记》,都因南京城为石头城,小仓山又与石头城有关系的缘故。又疑《红楼梦》上的‘东府’,‘西府’便是织造署和随园。织造署是他们的公廨,小仓山是他们的私园,两处常常来往。”
【图8,孙温绘《红楼梦》插图】
隋赫德接任江宁织造,在小仓山购置了前人转让的私家园林,是为隋织造园。因为曹家是隋赫德的前任,因此,把隋之织造园当成是曹家之织造园,才有隋赫德之后的随园,来源于曹织造园的说法。胡适先生在《与顾颉刚书》中就说过:“袁枚之致误,与你上面说的上元、江宁两县志所以致误,同一道理。曹家四代做织造,而曹寅最有名,上、江两县《志》误记曹颙为曹寅,而袁枚又误记曹颙(或曹頫)为曹寅。这种‘箭垛式’的人物,历史上常有。大概当时的人多听得有一个‘曹织造’,却不大知道有四个‘曹织造’,故凡有什么曹织造的事,人都归到曹楝亭身上。” 朱偰先生亦云:“随园在小仓山,旧为隋织造园;袁枚官江宁县令,亦筑园于此,易隋为随。”所以,在对待随园为织造花园的说法上,也可能世人知道曹织造,而将隋织造园误认为是曹织造园。
【图9,孙温绘《红楼梦》插图】
依笔者陋见,所谓随园系大观园,是后人的附会、传言,并不是袁枚稿本中的本意,或者说袁枚稿本中原没有这样的记述,大体上乾隆间《红楼梦》还没有风靡,纸本图书的不会像如今这样传播迅速。道光年间,《红楼梦》渐为世人知晓,刊刻《随园诗话》者,附庸其说,目的是利于图书的发行。
【图10,仿制的大观园】
即便按照随园可能是曹家花园的说法,也不能否定大行宫一带是江宁织造府遗址,只是多出一种说法,曹家花园在小仓山一带,与江宁织造府是两处。随园是否就是曹家花园,我们姑且存疑。就随园的当时所处的交通,似乎还不足以承担康熙皇帝南巡的行宫责任。第一,随园景色虽美,但是在袁枚之前的隋织花园时,规模不是很大,第二在袁枚在世时,康熙皇帝南巡行宫没有落在随园,袁枚去世后,随园很快颓败。由此可以推论,随园不是行宫。康熙行宫在大行宫一带是可行的。
江宁织造府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的原型,大观园则是江宁织造府的文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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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强黄不息2016年、2017年两次年度文化头条号。
黄强,字不息。服饰史学家、金学家、文艺评论家。已出版《金瓶梅风物志》《中国服饰画史》《服饰礼仪》《趣民国》《文人置业那些事》《消失的南京旧景》等著作15本。
服饰史新著《古代服饰与时尚》《古代军戎服饰》《六朝人的衣柜》,即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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