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八零后的夏天记忆:那儿时的饭场

1
我要说的饭场不是酒店里盛大的宴会,也不是亲朋好友热闹非凡的聚会,它只是小时候家门口随处可见的吃饭的场子。
一年四季,冬天是不大有饭场的,天气太冷了,不但饭一端出来就凉了,冷嗖嗖的风吹着,人在外面也是呆不住的。
春天要耕种,秋天要收割,又忙又累的,去饭场吃饭也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了。但去报个到,唠上一阵也是必不可少的。
最长久最热闹的就数夏天的饭场了。
早上的饭场应该是规模最小的,吃的时间最短的,散的最快的。
因为上午要早早地下地干活,或者起床就下地去了,连饭场也是赶不上的,就在家里草草地吃了。
到了中午可就不一样了。劳动了一上午,中午的饭场,既是吃饭又是午休。
三家五户的人端了碗出来,找片荫凉最好的地儿,或蹲着或坐着,一边吃一边聊。
从各家不一样的饭聊起,聊到春天种的啥庄稼,哪块儿地里的草锄了几垄了,秋天会有怎样的收成。
越聊越多,人也越聚越多。有吃了的,有正在吃的,还有没做好饭,没吃到嘴里的。你一句他一句,饭场的气氛是越来越热烈,连那火辣辣的大太阳都被吵得不耐烦了,扯来一片云彩,挡住了自己的脸,也上一边休息去了。
这样的饭场在每个村子里都有,大大小小散布在一片片绿荫之下路口之间。
到了饭点就聚起来,吃完了侃够了,也休息好了,就散了。
很普通,很随意,就像村子里一棵棵树,房前屋后,街边河沿,随意地长着。好像哪家院里院外没有十棵八棵树就成不了院子。
2
我家门前的空院儿就是一处热闹的饭场。
主人落户城市了,房子一直是空置的,院子却不空。
没有院墙,一棵棵树围成了院墙。
院子东边长着椿树,照着过道儿,北面一棵最大;中间三棵挤在一块儿,像三胞胎,长得就小些;再往南角落里一棵又粗些。
院子正南边一溜儿四棵桐树,间距相当,个头相当,就像亲密的四兄弟。
依着西南角铺了地基未盖的空地,从南到北靠路边又是三棵椿树,空地东北角是一棵大榆树,比西窗外的那棵足足粗了一圈。
一大清早,我家的老牛就被爷爷牵出来了,拴在西窗外的榆树上;接着,张伯家的马也来到了它的老地方——三胞胎椿树下;海叔家的驴打完滚儿,径直朝南角落里的大椿树走去,连它们也记住了自己的地盘。
一上午,除了这些牲口,还有老于家的老母猪带着五个小猪崽儿,爱来院子里逛逛。
它们这里拱拱,那里嗅嗅,顺便还在西墙角蹭蹭痒,那几块砖头都被它们磨得明亮了。
偶尔一只小猪崽不识好歹跑到了马的脚边,那马打个秃噜就把它惊到了,吓得哼哼唧唧向老母猪跑去。

3
我们几个小孩儿不喜欢这群猪,它们来一趟,就把这院子里沥沥拉拉屙得到处都是屎,我们玩儿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
虽然马牛羊驴也拉屎,但它们都在树上拴着,就拉在树根旁边,主人一来就铲走了。
这群猪却是自由的,走哪儿拉哪儿。
于是我们就常常在它们专心地在草丛里拱来拱去的时候,悄悄走到它们中间,然后大喝一声。或者用小树枝对着猪屁股猛一抽,吓得它们嗷嗷叫着就狼狈逃走了。
如此几次,只要看到院子里有人,不管是不是我们几个小孩,那母猪就领着小猪崽在路边绕一圈就走了,不敢再进院子。看来猪也是有记性的。
阿一家的大黄狗最喜欢在那棵老榆树下呆着。
它一来就卧在树根旁,有时候热得吐着舌头哈哈地喘气,有时候躺在地上舒服地睡上一觉。
哪里若有一点响动,它立马就直起了头,看看是我们在打闹,它就又睡去了。
如果听到是红薯窖里发出的声音,它就会窜起来,围着洞口汪汪地叫几声,我们也立刻围拢过来,看看洞里是老鼠还是癞蛤蟆。
红薯窖就在大榆树的东面两步远,原先海叔家储存了两年红薯,后来就废弃了。
窖底很深,里面黑洞洞的,听说还有蛇,我没有见过。后来大家扫的落叶、杂土全都倒进了里面。
烟叶下来的时候,成堆的黄烂叶子都被推进了这个洞里,于是洞变的越来越浅,只剩一人多深,经常有老鼠和癞蛤蟆在里面出没。

4
房檐下最多的是麻雀的窝。成群的麻雀在房顶上忽地飞到树上,又忽地飞走了。
以前也有鸽子在下面搭窝,自从受到掏麻雀的孩子们的惊扰后,它们再也没有飞回来了。
燕子偶尔也来这里安家,可麻雀老是糟蹋它们的房子,于是它们也不大来了,房檐下就成了麻雀的天下。
当蝉扯着嗓子在枝头大叫“热死了!热死了!”的时候,中午的饭场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做好饭的人家就端着碗出来了,在荫凉处找一块石头坐下。
刚下地回来的人,家都顾不上回,也一屁股坐在半截砖头上先凉快凉快。
李叔,都吃上了?
你咋才回来?这大热的天,你该少干一会儿。
是啊!是啊!晒得皮都要脱一层了,还是咱这树下凉快!
边说边用毛巾擦汗,那毛巾,不知用了多少日子了,毛都磨光了,只剩下布丝丝,又在脖子里搭着擦了半天的汗水,已经分不出颜色了,黑乎乎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吃饭了!吃饭了!李婶在过道儿口一喊,正在树下玩耍的丹子,丢了手里的石子儿就跑回家了。
李奶奶抱起小孙子:走喽!赶紧回家盛饭去,出来晚了,这凉快的好地儿都被人家坐去了!
还真是,她们刚走,东院儿的王伯母就带着儿子,端着饭碗过来了,端端正正坐到了李奶奶刚才坐过的石块上。
不一会儿,后院的明明爸、杨伯、西边的乐乐妈、村东头的老陈头,也陆陆续续来了。
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满了院子,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碗在院子里晃,欢声笑语在院子的树荫下回荡。
5
这院子真是个好地方。绿荫如盖,四通八达,地面被踩得明明亮亮。
夏天多南风,一阵阵风从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吹过来,穿过整个院子,虽然带着热浪,也是很凉快的。
奶奶妈妈们扯着家长里短:张家的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几斤几两重,李家的女儿找了个好婆家,多么多么富裕,这闺女算是享福了。
村西头的赵老婆子被儿媳赶出来了,住都没地方住。还是老万家两口子心好,让她住在了自家地头的草庵里。
不过这也怨不得那媳妇儿,谁让赵老婆子又懒又馋的,既不干活也不帮忙照顾小孙子。儿媳妇没黑没白地下地干活,还要做饭带孩子,不赶她才怪!
她们也讨论穿着。看李婶穿的短袖好看,就争着问谁剪的?谁做的?在哪儿买的这布料?
到了赶会的日子,就相约着扯上一块中意的布料,也做了同样的款式穿起来。
她们有时候也说一些很私密的话,离大伙儿远远的,几个女人围成一堆儿,轻悄细语地说着。
完全不顾那撂在一边的饭碗上,几只苍蝇在饭粒上贪婪地吃着,一会儿落在碗边儿上,一会儿又飞到碗底。
如果我们好奇地探过头去听,就会遭到异口同声的斥责:小孩子家,听啥听!上一边儿玩去!

6
男人们的话题则是开放的。从一年的收成到各家起房盖屋,从手里下的象棋到天文地理,从谁家买了摩托车到国家大事。
能吹就吹,能侃就侃,反正没人收税钱。于是吹的人唾沫星子乱飞,情绪激昂,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
听的人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唯恐哪个新鲜的事情漏听了。
如果遇到瞎吹的,人们在哈哈大笑之后,有人就拿起早已风干的碗回家去了。
男人们还在神侃的时候,女人们已收拾完家务出来了,随手还拎着一块布单子或草席。找一块荫凉最大的地方铺开,招呼小孩子们来睡觉。
小一点的孩子一哄就睡着了,奶奶就坐在旁边摇着扇子给他赶苍蝇。有时候困得都要歪倒了,打个激灵,又重新坐了坐,继续一下一下地忽闪着。
我们大点的孩子装作老实地躺下来,有时候一闭眼还真的睡着了。更多的时候,等大人睡着了,我们就悄悄爬起来,去树林子里捉蝉了。
有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的椿树上捉花蹦蹦。
这虫子不飞的时候都是蹦的,一下子能弹出好远。它们有两层翅膀,里面一层是红色带黑点,外面一层灰色带黑点,飞起来张开的时候就很漂亮。
我和小玉捉几只来,让它们比赛谁蹦得远。
有的一下蹦出去,就落在树干上够不着了,有的直接飞到树叶上不见了。我们就重新捉几只回来,继续让它蹦。
那些老也蹦不远的,我们一生气就把它们扔到红薯窖里了。
玩够了花蹦蹦,我们又在院子里挖屎壳郎。拿着一把破铁锨头儿,这儿铲一下,那儿挖一下。
这会儿我们又想念起那只母猪和它的小猪崽来,因为它们拉的屎越多,我们能挖的屎壳郎就越多。
屎壳郎喜欢在粪堆里打洞。
用铁锨铲开虚土和干粪,就露出一个洞来,洞很深,我们能看到它钻在里面,全身黑亮,有硬硬的壳,头很尖利,却因为土硬挖不出来。
于是就一路小跑回家用瓶子灌来水,一下一下浇进去,等洞里的水满了,它自己就爬出来了。

7
有时候我们趁大人睡着了,就偷偷跑去后河洗澡。
往往等我们洗完了,悄悄溜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熟睡。
太阳的脚轻轻地移着,原来铺席的地方,厚厚的荫凉挪走了,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席子上。
风一吹,一圈一圈,一点一点闪着细碎的光,我们用手捂这个圈,它闪向一边,捂那个圈,它又跳向另一边,总也逮不住那顽皮的光影。
摇扇子的奶奶终于坚持不住,背靠着树干睡着了,扇子垂在一边。小孙子的嘴角一咧笑了,肯定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
谈天论地的人们不知何时已散去,剩下的有的倚着树干在打呼噜,有的歪在席子上翻了个身,胳膊上印着一道道红红的席印子。
马站着睡了,驴躺着睡了,只有牛卧在太阳下面,慢慢地咀嚼着。
草叶子晒耷拉了,麻雀也不见飞了,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过来,夹杂着驴粪味儿,在院子里飘过……
8
晚上的饭场我们最喜欢去村东头。那里是条大路,人们就三三两两蹲在路口边,边吃边聊,吹着从大路上刮来的凉风,十分惬意。
我们一群孩子爱聚这儿是因为老张和老铁。
老张爱说笑话,常常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他的笑话真多,每当我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的时候,他就抛出一个更搞笑的,于是我们笑得更狠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老铁的肚子里却藏着无穷无尽的故事。
他给我们讲小铜人的故事,说小铜人能屙金尿银,给诚实厚道的大哥堆了一屋子的金银元宝,馋得我们也恨不得搬一块金锭子回家。
讲黑狗精的故事,听得我们也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头,看能不能拿下来,梳好了再安回去。
我们最喜欢听鬼故事,听完了却又害怕得要命,看看四周黑乎乎的,就自动地往一块儿挤了又挤,还是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老铁讲的困了,我们也困了,却一个劲儿地说“再讲一个!”不是我们不想回家睡觉,是我们害怕,仿佛妖魔鬼怪就在暗中窥视着我们,一起身就扑过来了。
于是就等,等着谁的家长来喊他回家了,顺便一个个把我们都送回去。
童年的故事就像天上的星星,多得数也数不清,小时候的饭场就是这些星星中最大最闪亮的那颗。在静谧的夜晚,一抬头,就撒满了记忆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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